叶圣陶庐山激情赋词 
 摘自《民主》    作者:贺 伟 

 
    1961年5月，著名作家、国家新闻出版署副署长叶圣陶来庐山疗养。
    初上庐山的叶圣陶心情十分愉快，他很早就知道庐山的大名，却一直未曾登临。叶圣陶是江苏省苏州人，家境十分贫寒。１９１２年，１８岁的叶圣陶中学毕业，虽成绩十分优异，却无力再读大学，当了一名小学老师。叶圣陶一边工作，一边刻苦自学、写作，１９１８年他在杂志上发表第一篇白话小说。１９２１年与沈雁冰（茅盾）、郑振铎等人发起组织“文学研究会”，提倡“为人生”的文学观，并与朱自清等人创办了我国新文坛的第一个诗刊《诗》。他发表了大量反映人民痛苦生活和悲惨命运的作品。叶圣陶在小学、中学、大学任教多年，后又在杂志社和出版社工作多年，因此，他集教育家、作家、出版编辑家于一身。叶圣陶解放后先后出任国家新闻出版署副署长、教育部副部长兼人民教育出版社社长和总编、中央文史研究馆馆长、全国政协副主席等职务，１９８８年病逝，享年９４岁。
    叶圣陶１９６１年上庐山时已是近７０岁的老人，仍是精神矍铄，思维敏捷，吟诗作赋，佳作连篇。他下榻东谷一栋漂亮的芬兰别墅。别墅建于1902年，石砌一层，地下层很高，长长的台阶一波三折地弯向大门。别墅的西面与南面为连通的敞开式外廊，外廊木拱劵的雕刻工艺十分精美。别墅的第一任业主为美国人，上世纪三十年代为长沙海关所有。1959年中共庐山会议期间，刘伯承元帅曾下榻此处。
    初夏时节，本已是春花零落之时，而庐山，却正是姹紫嫣红、百花争艳，这令叶圣陶十分欣喜。叶圣陶向来就喜欢花花草草，他在北京寓所的院子里有一棵海棠树，每当４月下旬海棠盛开的时候，他总要邀请朱光潜、俞平伯、王伯祥等挚友亲朋在海棠树下饮酒作诗，欣赏盛开的海棠。如今叶圣陶登上庐山，犹如住进了花的海洋，整天处在鲜花的簇拥之中，怎能不心花怒放呢。
    此时的庐山最美的是满山满岭的杜鹃花，有的透红似火，有的洁白如雪，有的娇黄似玉，相互媲美，各呈奇姿。庐山杜鹃品种之多，令叶圣陶赞叹不已，他想起胡适在《庐山游记》中为杜鹃花所写的一首诗：“长松鼓吹寻常事，最喜山花满眼开。嫩紫鲜红都可爱，此行应为杜鹃来。”叶圣陶身临其境，方更能理解胡适的喜悦心情。
    在各种各样的杜鹃花中，有一种更引起了他的注意和兴趣。这种杜鹃花的叶片比别的杜鹃花叶片要大好几倍，叶片又厚，有点像芭蕉叶；花朵也比别的杜鹃花大好几倍，快赶上木棉花了；一朵花竟呈几种颜色：花片的表面粉红，桃红，反面却又呈现黄绿色，色调配搭很和谐。见多识广的叶圣陶围着这种杜鹃花反复观赏，觉得自己以前好像很少见过。当地陪同人员告诉他，这种杜鹃花是庐山的特产，外地极少见，原来只长在深山野岭中，连名字也没有，后被人移栽到房前屋后。民国大诗人陈三立上世纪三十年代居住庐山时，将它命名为“云锦花”，意为这种杜鹃花开起来特别灿烂，特别茂盛，一大团、一大团，一大片、一大片的，犹如斑斓的彩云像锦缎一样落在山谷、草坪上，特别壮观、火热。我国近代植物学奠基人、庐山植物园的创建者胡先骕教授在上世纪四十年代应邀为《庐山志》撰写“植物目”时，正式把它命名为“云锦杜鹃”。陪同人员还告诉叶老，现在正是云锦杜鹃开得如痴如醉的时候，如果再过十天半个月，花朵就要枯萎凋谢了。
    叶圣陶听了，很为自己感到庆幸，来庐山正是观赏云锦杜鹃的最佳时期，大饱了眼福。晚上，叶圣陶兴致勃勃地填了一首《蝶恋花·云锦杜鹃》：“五月庐山春未尽，浓绿丛中，时见红成阵。耀眼好花初识认，杜鹃佳品云锦。  攒叶圆端苍玉润，托出繁英，色胜棠樱嫩。避暑人来应怅恨，芳时未及观娇韵。”这一曲《蝶恋花》，将庐山云锦杜鹃吟唱得风韵俱佳，叶圣陶还认为云锦杜鹃多彩的颜色超过了他喜爱的海棠和樱花。叶圣陶在词中还为那些7、8月份来避暑、无法观赏云锦杜鹃美姿的人深感惋惜，说他们“应怅恨”哩！词写得多么灵巧，充分显露出叶老充满喜悦、有点得意忘形的童心。
    庐山五月，除了百花争艳，另一个特征便是云雾缭绕。人们形容庐山“春如梦，夏如滴，秋如醉，冬如玉”，“春如梦”正是因为庐山春天多云雾，群峰在云雾中时隐时现，迷蒙绰约，如同梦境一般。这一点，又给叶圣陶留下了极深的印象，引发了他的另一首活灵活现的佳作。
    叶圣陶在含鄱口游览时，便被云海奇观所深深震慑。去时是个大晴天，站在含鄱岭上的“望鄱亭”上极目纵览，万里江天尽展眼底，只见滚滚长江像一条轻盈的绸带在天边抖动，八百里鄱阳湖波光潋滟，白帆点点，湖畔良田万顷，星罗棋布。左侧的五老峰如同向着青天怒放的五朵金芙蓉，倩影倒映在湖水中，名湖、名山珠联璧合，在中国绝无仅有。而右侧的含鄱岭与汉阳峰遥遥相对，两峰之间的巨大壑谷一直延伸到鄱阳湖畔，如同是一个巨口在含着鄱阳湖，这便是“含鄱口”的由来。叶圣陶正陶醉在这湖光山色之中，忽然，从汉阳峰巅急速泻下滔滔的云雾，如同瀑布一般沿着巨大的壑口涌向山麓。转眼之间，江、湖、田野都消失了，天地之间，只汹涌着波滾浪翻的云海。正在叶圣陶惊叹之时，一股天风倏地袭来，将汹涌的云海剪开一道口子，又现出云海之下的江、湖、田野，如同在天上俯瞰人间仙境一般。
    “哦，太神奇了，太神奇了！”叶老不禁抚掌赞道。陪同人员告诉叶老，电影《天仙配》中七仙女站在天堂观看人间美景的镜头正是在这里拍摄的，为了等待最佳镜头，导演石挥、主要演员严凤英、王少舫在此足足等了三天。
    其实，春末夏初，庐山到处都有云雾，不必去景点，在住处就能观赏到云雾美景，叶圣陶就有切身体会。飘渺的云雾常在别墅四周和树林间时隐时现，好像在和人捉迷藏。有时云雾紧紧包裹着近处的树，近处的树看不清，却能透过云雾的缝隙看到远方的树，你说奇也不奇？有时云雾还要透过门窗飘进房来，濡得衣服床被都有湿意，你说是该恼还是该喜？
    如此云雾，岂能无诗？叶圣陶笔墨酣畅地填了一首《水龙吟·庐山雾》：“庐山雾景难描，影机画笔都无济。晴峦叠翠，倏萦一缕，缟裙轻曳，顿失前峰，旋迷旁壑，混茫而已。又批封却障，忽开半面，分明见、青螺髻。  楼外丛杉挺峙，似迷藏、与人游戏。近株已隐，远株尤显，霎时更替。变复多端，无分远近，影形俱翳。但排窗雾入，沾衣润席，够清凉意。”叶老的词对庐山云雾描绘入微，使人如见画图，既有峰峦间云雾迷茫、遮天蔽日的壮观，也有别墅丛林间云雾飘飘袅袅、时聚时散的纤巧，令读者目不暇接，心旌摇曳，真个是“够快人意”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