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叶先生学唐诗 
摘自《民主》  作者:史晓风   

 
    1957年，我陪叶圣陶先生到广东从化温泉小住。一天早晨出来散步，看到遍地繁花满枝的荔枝树，我说，“看来今年荔枝是个大年，收成一定不错”。叶先生“嗯”了一声，环顾了一下四周的荔枝树，略一沉思，自言自语地说：“有了！‘弥望荔枝嫩蕊，想像遍山丹实，累累压枝圆。’”喔!叶先生在填词呢。
    “一骑红尘妃子笑，无人知是荔枝来。”我信口吟诵了杜牧的诗句。叶先生问：“你知道杨贵妃吃的荔枝是从哪儿运去的吗？”我回答说：“岭南。”他说：“不对。一般人都以为是岭南，其实是从四川运去的。”我说：“现在一些诗选的注文都说是从岭南运去的。”他说：“写在书上的未必都对。读书还得动动‘天君’（即脑子）。”他又说，“你想，天这么热，从岭南运荔枝，就是用千里马接力，昼夜奔驰，到长安也非烂不可了。”
    晚上临睡以前，我问叶先生：“古代的床是不是放在屋子中央的？”叶先生说，“哪有这么大的房间！不要说是一般人家了，就是大户人家也都是靠墙放床的。”叶先生有点纳闷：“你怎么想起问这么个问题？”我说：“李白《长干行》里有两句：‘郎骑竹马来，绕床弄青梅。’要不是床在屋中央，怎能骑着竹马‘绕’呢？”叶先生噗哧一声笑了，说：“这个‘床’，可不是睡觉的床，是井上的栏杆，也泛指井台。在封建礼教方面，唐朝固然没有宋朝那么严，但一般家庭也是内外有别、男女有别的，怎么能允许邻家的小男孩骑着竹马登堂入室‘绕床’玩儿呢？再说，室内也没法边‘绕床’边‘弄青梅’啊！”
    我说：“经叶先生这么一解释，我彻底明白了。那么李白《静夜思》‘床前明月光’里的‘床’，是否也应作如是解？”叶先生说：“两种解释都有，我是倾向于作‘井台’解。”我不假思索地说，“应作‘井台’解”。叶先生说：“你把理由讲给我听听。”
    我说：“李白一生隐居、旅游、流放，背井离乡的时间很多。这首诗当然作于旅居他乡之时，条件不会太好。从前的平房窗户很小，大都是纸糊的，外面还有一扇板窗，夜里是要放下闩防盗的。这样，月光不可能照到床（卧榻）前面，李白不可能在室内望见明月，更不可能躺在卧榻上举头、低头。我认为，李白月夜思乡睡不着，就来到院子里漫步徘徊，看到月光清泠泠地照在井台上（可能有些积水），看上去很像积了一层薄薄的寒霜，举头望明月，低头思故乡，就很自然了。所以我赞同叶先生的意见。”
    叶先生满意地点点头说：“你分析得有道理。”接着语重心长地说：“在学术问题上，一定要独立思考，是亦有据，否亦有凭。可不许随声附和，‘人云亦云’啊！”